07 十二月 2016

生命的选择


我在2015年中与38岁的段女士第一次见面,她当时坐着轮椅,在家人陪同下从越南家乡到新加坡来看诊。

她当时只露出双眼。头上的鸭嘴帽压得低低的,下半部脸庞用面罩蒙着,围巾绕过颈项,垂到胸前。

她说的是华语,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也含糊不清。

我参考了她的病历表,再听陪着她的家人转述,大概也能拼凑出她的病况。

癌细胞的滋长可以是完全不受控、也毫无逻辑可言的,因此什么样的生理异常现象我都见过,哪怕是坏疽演变的肉瘤、腐烂的乳房、因恶性肿瘤而扭曲变形的器官都有。

话虽如此,要真正给段女士检查,在她除下面罩的那一刻,我还是无比震惊。

她的口底长了一颗大肉瘤,肿瘤是如此肿大,乃至于占据了整个口腔,甚至长出了口腔,还在不断推挤着她的下唇往外长,犹如一只动物正挣扎着从她口中挣脱。

这还不只。还有另一颗更大的肿瘤,硬如骨头、大如葡萄柚,就长在左边锁骨前方。

这个怪病让她疼痛难抵,苦不堪言。最糟糕的是,她因为合不拢嘴而根本无法进食,连液体食物都难以入口,只会不断地从她那半开着的口腔往外淌。

我经检查后判断,再多的化疗也无济于事。

我向她说明,以她的病情看来,任何疗程都不会有太大作用的。我建议她用喂食管从鼻腔深入胃中喂食,然后回到越南家乡寻求支持性护理。

我也建议以吗啡减缓疼痛现象。

不过段女士有不同想法。抗癌历程已经五年了,可是她还不打算放弃,拒绝接受自己的最佳选项就是放弃任何积极治疗。她决意要为口腔癌寻求治疗。

在多番周详考虑后,我们决定让她接受每周化疗,为期六个星期。

她同意,如果六个星期后还不见起色,她就会回到越南与家人度过余生。她也同意每星期拍照,好让我们辨认口腔内的肿瘤对疗程是否有反应。

我们为她调配了两种化疗药物的混合物,外加Bevacizumab,这是一种单纯系抗体,能切断癌肿瘤的血液供应。

一周后,她声称口腔癌病况好转了。

我却很怀疑。

到了第四周,她走进我的诊所复诊,面罩脱去了,闭着嘴抿着唇,嘴角高高上扬,牵出了满脸笑意。

六个星期结束后,她口腔内的癌肿瘤完全消失了。

诚然,锁骨上方的大肿瘤还在,没有缩小的迹象,她身上仍带着癌肿瘤,病况依然堪忧。可是她似乎并没有为此而受大太大干扰,至少她现在能自如地说话、进食、坦荡荡见人,再也不必遮遮掩掩。

端详着她“之前之后”的照片,很显然地,是她在抗癌过程中秉持的坚韧与毅力,坚持抗癌到最后,才在她仅剩的日子里,给了自己更好的生活。

有些时候,生命的答案,只有病人自己最了然。

文:洪炳添医生
译:林琬绯

此文首次发表于2015年8月份《海峡时报》

标签 公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