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三月 2017

渐渐苏醒


医生得到了启示:对病人绝不放弃希望。

有两个多星期了吧,这个病人老是搞错我的名字,但她的失误还是能让我日日开心。

两个星期来的每一个早上,我都会问陆欣达:“我的名字是?”片刻之后,她总会回答:“安德鲁!”

我会假装伤心抓狂,开玩笑地提醒她我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肿瘤专家洪炳添医生!”,而陈安德鲁医生,则是她的神经科医生。

这一幕,已经有好多个早晨在重复上演着。护士们甚至建议我别再让自己难堪,干脆为自己起名“洪安德鲁”医生好了。

忘不了当初陆欣达刚被送入伊丽莎白医院时的昏迷状态,她现在能开口说话,甚至有能力回答我的问题,已经算是很大的进展了。能看到她在接受治疗后一天天地好起来,已经足以让我高兴大半天。

当初最早来看诊的其实是陆欣达的家人,她自己无法到场,因为她当时过于虚弱、逐渐失去记忆、神智不清,正躺在另一家医院的病榻上。

检查结果确认她脑额叶上长了颗大肿瘤,病情并不乐观,因为神经外科医生不太可能完全清除这颗肿瘤。

陆欣达的病情持续恶化,最终陷入昏迷。外科医生决定冒险为她动手术,以便作出更准确的诊断。

她哥哥当时告诉我:“昨天刚进行了手术,外科医生说是好消息!她患上的很可能是脑淋巴瘤,治愈的机会高达九成!”

家人审慎乐观却仍有疑虑,于是整家人一起来到我的诊所征询意见。

的确,脑淋巴瘤确实是有高度治愈的机会。九成机会听起来也许有些夸张,但这句话的用意在于给予希望多过于准确评估。

大多数脑部癌肿瘤的治疗效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通过手术把肿瘤完全切除。一般来说,清除得越干净,脑癌治愈的机会就越高。

脑淋巴癌则不一样,手术的目的不为切除肿瘤,而是为了让病理学家汲取足够组织进行化验,作出更准确的诊断。脑淋巴瘤的基本疗法还是得通过化疗,因此未必得切除整颗肿瘤。

这些肿瘤对化疗高度敏感,只要下足药力,患者大多可活上五年,四分之一最终完全康复。

当初陆欣达刚入院的时候,完全毫无知觉反应,只有很用力捏她,她的双手才会毫无目的且不由自主地挥舞着。

她开始接受疗程后,我们每一周都在看着她慢慢地却也稳健地恢复;从原本昏迷不醒的状态,到现在足以回答简单的问题。她原来也只能靠插管喂食,从鼻子通到胃部;而如今她已能吃进一些液体食物。

至于她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仍是个很大的问号。

还记得我照顾过的一个患上生殖细胞脑瘤的20来岁男子,昏迷了不止一个月。我和安德鲁医生都估计他醒过来的机会只有5%。

而他居然醒过来了!一天早上在巡房时,他突然醒过来对我说:“医生你早!可以借用你的手机跟女朋友通个话吗?”我开怀大笑,直至泪水在眼中打转。

他恢复得不错,还出了院,足以用拐杖自己行走。但是很遗憾地,他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

我学到了一个道理:病人患上的如果是对化疗敏感的脑瘤,就绝对不能放弃希望。无论患者看起来有多么“神智不清”,也总还是有机会助他们恢复神智,让身体恢复有意义的功能,让生命的品质与价值得以延续。

陆欣达至今已经完成四周的化疗。即便眼前抗癌之路依然艰巨漫长,我选择积极乐观地期待她持续进步。

那天,她又唤我“安德鲁”了。我叹了口气说:“我是洪……”“……炳添!”她接着说。吔!我挥舞着拳头,兴奋极了!当她完全打败癌症的那一天,我的快乐也就完整了。

文:洪炳添医生
译:林琬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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