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十一月 2016

活着,真好


当许久没来看诊的病人忽然又在诊所出现,多半不会是好事;因为少有病人在隔了很多年之后又突然冒出来,只是为了恢复做“例行检查”的。

但这回,玛丽突然来见我,可能会让我从此改变这个观念。

我翻阅着她的病例,好几次得停下来, 努力地设法记起她究竟是谁。

她是在2002年来看诊的,但自2005年以后就不再回来复诊。

她初来时,刚完成手术,切除部分患癌的肺部。但因为癌细胞蔓延到了周边的淋巴结,耳鼻喉外科医生让她来找我。

肺癌患者的前景一般都不乐观,淋巴结一旦受波及,治愈机会只剩一到四成,取决于淋巴结受影响的范围有多大。

“洪医生,早!”玛丽一进门就春风满面地向我问好。“不记得我了吧?”

我确实有点困惑。但一见她先生踏进房门,便慢慢记起了。不知怎地,这张熟悉的脸孔没多大改变,让我一下子记起了十年前的事。当时,这对美国夫妇正旅居印尼,先生在石油公司任职。2005年他离开了东南亚,回美国自立门户,为石油和煤气公司提供安全服务。

当年,2002年,让肺癌患者在手术后接受化疗并不普遍。我记得自己必须向他们说明,即使手术完全清除了癌细胞,癌细胞仍有高达50%的几率会卷土重来。尽管临床试验显示化疗有好处,我还是劝请玛丽认真考虑,是否接受六个周期的化学疗程。

这个方法的具体支持数据迟至2003年5月才公诸于世。做法是,预先实施治疗,以完全消灭潜伏的显微型癌细胞,增加治愈机会。

玛丽在先生的鼓励下同意接受治疗。虽然过程中她完全脱发、四肢无力、手指脚趾麻痹,她仍然坚持下去,完成化疗疗程。

他先生娓娓说着:“玛丽确诊患上肺癌至今十年了。我们这一趟是专程回到新加坡,见见老朋友,特别要来见你,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玛丽补充说:“我们只是想过来说声谢谢。”

这次探访,让我开心一整天。

不是每一天都会遇到专程从美国飞了半个地球来找我的病人,只为了让我看一看他们一切都好。

有时候,换我飞过去探访,而这些旅程往往都是值得的。

几个月前就有这么一个机会,我受邀到菲律宾去参加一个病人的生日会。波比住在马尼拉,是位汽车销售员,去年底热情地邀请我出席他的生日会。

“医生,我明年2月就60岁了,很想请你来出席我的生日会。2013年1月到3月之前任何一天,你来选日子,哪一天你走得开到马尼拉来,我就在哪天举行生日会。”他说道。

我和护士对望了一下,见到她偷偷在笑,因为她知道我从不接受病人的邀约,但这一次恐怕难找到借口不去。

波比在2008年患上严重肺癌。他当时咳个不停,感觉有点不对劲,去找担任内科医生的妹夫;检查结果确诊患上肺癌。他接着去找菲律宾的肿瘤专科医生求医,医生劝他接受化疗。

他问医生:“你认为我还能活多久?”

答复是:“六个月到两年。”

波比经朋友介绍,两天后搭上飞机来找我。

他也问我同样问题。我解释说,结果如何,很大程度得看他对疗程能起多大反应。

因为肿瘤不小,我让波比先接受化疗才进行手术。迄今五年了,他都没再复发,肺癌很可能已经完全治愈了。

治疗肺癌并不容易。绝大多数患者被确诊时,都已是处于第三第四期。尽管处理癌症的方法进步了,但能活过五年的患者始终只是少数。

所以重点不在于治疗,而是防范。

玛丽和波比都抽烟。但在确诊患癌后都戒掉了。绝大多数的肺癌患者在听到坏消息后都会立刻戒了烟。可见只要有毅力,戒烟不是难事。

他们俩都与肺癌对抗过,如今依然开心地活着,而我很高兴能与他们一起欢庆活着的喜悦。

可是,在抗癌过程中,我所做的其实是微不足道的。

因为治疗其实并不能有效地减少肺癌。是戒烟与健康教育,才真正让玛丽和波比继续活着。

文:洪炳添医生
译:林琬绯

此文首次发表于2013年2月份《海峡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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