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炳添医生 关注自己的身体 百汇癌症中心的这位医务主任已经在治疗癌症病人方面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了。 因其在医疗研究方面的杰出贡献，他于一九九六年被授予新加坡国家科学奖。 他最近出版了一本关于癌症病人故事的书籍：《医生，我患有癌症，您能帮助我吗？》，该书已经被翻译成九种语言出版。

总是，给予慰藉

到我诊所来看诊的病人，都会经过一道窄长的走廊，外头小花园的阳光透得进来的一道长廊。有位跟我私交颇深的病人曾经这么对我说：“坐在你看诊室外头的长廊等待的当儿，总让人感觉犹如置身一道‘希望之廊’。”

每个病人耐心坐着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其实不过是在等着一些鼓励的话，可以让他找到支撑下去的希望。真实的希望或者不切实际的假象？这一线之差，该怎么划清？我看着眼前这位三十几岁的女病患，心里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她的左胸房出现畸形异状，有葡萄柚般大。这还不止。她的胸盘、肋骨、脊椎、肺部，都有肿瘤。

她之前曾到其他癌症中心求过诊，化验结果显示是高度软骨肉瘤(chondrosarcoma)。肉瘤(Sarcomas)也是“癌肿瘤”的一类，可由肌肉(rhabdomyosarcoma)、脂肪(liposarcoma)或骨头(osteosarcoma)等身体的结缔组织衍生而成。就她的情况，恶性肉瘤是从软骨组织衍生而成。

软骨肉瘤可以通过手术切除，但也只有在肉瘤未扩散的情况下才能这么做。但这名女病患的病情显然已经蔓延开来了，手术已不再是个选项。这类肿瘤又对化学疗程特别抗拒，接受化疗而出现正面反应的病人不到两成。

也不是每一类肉瘤都相似。打个比方说，肌肉长出来的肉瘤对化疗最易起反应，年轻人患上肌肉肉瘤的几率较高，但相应的，治愈机会也较大。

我就曾经见过小男孩因为腹部中长了类似肿瘤，肚子肿胀得像一个快临盆的孕妇那么大。我也处理过一些病例，肉瘤大得充塞了整个胸腔。这些面积不小的肿瘤，却在经过几次化疗后便不可思议地消失了。


所以，癌症患者的病因如果是由肌肉组织衍生而成的肿瘤，即使是相当严重的病情，也还是有治愈的机会。就算治不好，也还足以拖上一段时间。可是就眼前这位三十几岁的年轻女郎患上的软骨肉瘤，就未必是那么一回事了。


“听人家说这种病一般上对化疗都不会起任何反应。真是这样吗？”她这么问道。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李显龙总理说过的话。他不久前向新加坡医药协会致辞，谈到医生在社会上所扮演的角色时这么形容：“治疗，少有。减轻痛苦，有时候是。给予慰藉，总是如此。”
 所以当下我告诉自己，别为真实希望与不切实假象之间的那一线之差而过虑。反之，应该从走廊上那一抹透进来的阳光汲取力量，为无数病人带来慰藉与继续支撑下去的力量。

我由衷地对她说：“的确，希望是很渺茫，但我也见过对化疗起正面反应的病例。”
 她凝视着我，整张脸亮了起来。我能感觉到她马上抖擞了精神，当下决定接受疗程，哪怕机会微乎其微。
 开始疗程之前的一次正子电脑断层扫描 (PET-CT)结果显示，肿瘤已经蔓延到她身体的多个部位。我们同意展开三轮化疗后再进行一次扫描，如果没有反应，疗程就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疗程相当密集，用了好几种化疗药物。

九个星期后，她走进看诊室，脸上挂着紧张的微笑。

“医生，怎么样？”她问。

最新的PET-CT结果就装在一个封上了的信封里，我以微微颤抖的双手打开了它。这是我每一天都必须重复无数次的动作；每一次，我都会在心里先祈祷，祈求不会让病人失望。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去应对，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PET-CT 扫描片显示了令人欣喜的反应。之前测有癌细胞的每一个部位都有了显著进展。

我让自己脸上多了一丝笑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眼前的年轻女郎交给我一本个人札记，里头记载了她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她请我为她写几个字。但因外头候诊的病人太多，我无暇应允她的请求，只答应她过些时候再写。

而如今，我决定把她的历程写进专栏里。她的勇气与信念，如何一度在希望与自欺的线上徘徊，而今却在实际欢庆与太早高兴的线上痛苦挣扎。

这场仗，我们也许暂时看到胜利的迹象。但战争远未结束。前面的路还要更漫长、更艰辛。

文章最初刊登于海峡时报副刊 "Mind Your Body".